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資料來源: 天下雜誌
資料性質: 獨家訪問
問:面對愈來愈艱困的外交處境,台灣要如何提升國家競爭力?目前世界各區域與國家,都在展開合作,包括東協加一,或是國與國間的自由貿易區簽訂,台灣都不太可能加入,台灣有沒有被邊緣化的危機?
答:最主要還是要靠實力。有實力,就像有理走遍天下一樣,人家也不會看輕我們。我們都很清楚,當中共的勢力愈來愈大的時候,不管在哪些方面,台灣就在隔鄰,長期的對峙,絕對是首當其衝。這是我們都很清楚的事情。但是,也不能夠因為這樣,就說從此以後,台灣就被邊緣化,或代表未來台灣完全沒有機會。
路是人走出來的,只要有實力,不管是經濟實力,或是締造民主成就方面的亮麗成績單,都是台灣這樣的蕞爾小島,要立足於世界最大的本錢。
過去幾年,沒有錯,大家只看到外交戰,台灣有一些艱困。但是很清楚地,台灣不是完全沒有進一步的突破與成績。例如,我們努力了十二年,是十二年,不是兩年,終於在二○○二年一月一日成為WTO第一四四個會員國。歐盟第一次在台灣設處,有了代表,總算走出第一步。歐洲議會連續九次,通過友我決議案。
不做凱子外交
就像過去,誰會想到,阿扁有機會到美國紐約接受國際人權聯盟所頒發的二○○三世界人權獎。不只受獎,還可發表那麼長的公開演說。我不敢說這是多大的突破,但是至少可以代表彼此之間有很多的信任。我們感到很珍貴,也很珍惜。
沒有錯,以邦交國的數目而言,台灣又少了兩個。但是,這是要不要的問題。我不希望失掉一個,又買一個,我就是要揚棄金錢外交的迷思,不做凱子外交。
不要去迷思,一定要維持多少國家建交,才是台灣在國際上的實力。最重要的還是經濟實力。
問:四年前,總統是以杜絕黑金的清新形象獲得多數選民認同,但現在不少民眾已經給過去民進黨清廉、改革的形象,打了問號。不少民調顯示,民進黨的清廉形象在下滑中。你如何看待民進黨形象的改變?
答:各種不同的民調單位,所做出不同的民調結果,我們都很重視與感謝。但是我們不會受到影響。因為有些媒體,長期以來他們的角度與出發點,是不是那麼公平與客觀,我們自有一把尺。
但是不管怎麼講,我們很注意民進黨的整體形象,包括政府的表現,一般社會的評價。我們一直在努力,避免民進黨向下沉淪。這也是為什麼當前年年底,高雄市議會議長、副議長賄選風波傳出來後,甚至涉及到自己的議員同志。才剛當選,大家也還沉醉在民進黨終於成為高雄市議會最大黨時,我們也毫不手軟。
因為這是一個向下沉淪的警訊。如果連自己的人都牽扯其間,那當然是一個警訊,必須立即做處置。所以從來沒有過一個議長、副議長選舉,辦了那麼多人。辦到今天,選上議長的人做不下去,甚至要跑路。這代表我們的意志,也代表我們杜絕賄選、掃除黑金的決心。縱使是自己的人,也毫不縱容。
如果我自己行不正,如何去要求別人,如何去辦那麼多人,去避免那麼多事情再度發生。
不能成為經濟邊陲
二千年下半年,大家傳出來,民進黨主政下會發生本土金融風暴。後來台灣本土金融風暴並未發生。我們也把二○○一年定為台灣的金改元年。我們拚命打銷呆帳,改善金融體質,這幾年來,打銷呆帳超過一兆兩千億。本國銀行逾放比從最高八%降到四.三三%。中間如果有勾結,或者有所謂違法亂紀的事情,政府不可能存活到現在。
問:長遠來看,如何健全政商關係?總統如何拿捏政商關係?
答:台灣的民主政治,特別是政治文化、媒體文化,有所謂的「過與不及」。接受最高標準的考驗與檢視,我們把它當做正常。但是選民、社會也慢慢要了解到,這是一種檢驗,一種質疑,有證據,該辦的還是要辦。絕不會袒護、掩飾,不能逃避,也逃避不了。
所以我常常舉一個例子,說政府跟高鐵的關係、跟殷琪董事長的關係。不能說,二千年大選,她是國政顧問團之一,不能想當然爾說阿扁當選了,就會對國政顧問團成員的很多事業,有特別的照顧,甚至有不法的勾當。我認為這是小人之心。
殷琪董事長團隊能標到高鐵工程,不是阿扁任內發生的事情,是我上任前就已經標到,而且所有遊戲規則也早就定好了。如台北車站的月台,如何分配,是公開招標之前,未決標之前,大家都知道的遊戲規則。不能夠後來顛倒本末、是非,說是因為阿扁上台,因為過去殷琪支持阿扁,所以才把月台分配給殷琪什麼好處或特權。
不是,不管誰標到,都是這樣的月台分配。甚至搞到台鐵員工要走上街頭抗爭,說是阿扁私底下幫的什麼忙,這是天大的冤枉。
再說,高鐵是國家重大建設,也是政府與民間最大的BOT案,你是要讓它垮下去,還是要協助它儘快做起來,使明年底通車,提高台灣整體國家競爭力?
這是不管誰做總統,都要全力支持的事情。不能反商,也不能因為過去他幫忙你,你怕人家說話,結果政府該做的事情,就變得不敢做。
問:台灣對大陸的經貿依賴度愈來愈深,大陸與香港加起來已佔台灣出口的三七%,兩岸關係的下一步該怎麼走?
答:早期台灣對美國有很大順差,對日本有很大的逆差,所以我們賺美國的錢,來彌補對日本的逆差。但是慢慢地,對美國的順差減少了,變成對中國大陸、香港的順差,來彌補對日本與韓國的逆差。趨勢大概是這樣。
這也是風水輪流轉,生意就是這樣。隨著時空變遷,過去跟某個國家、地區做得比較好,後來慢慢改變,跟大陸、香港,慢慢變成互補,甚至競爭的關係。這些都是趨勢,也是現狀,沒辦法去主導。
所以到大陸投資設廠,我的基本態度很簡單,除了少數基於國家安全、國家的戰略利益考量,必須要有所限制外,其他只要你總部、基地、研發留在台灣,就能把全世界,包括中國大陸當做據點之一。
我認為中國大陸是重要的市場,但不是唯一的市場,也不是最後的市場。台灣的經濟也絕對不是中國經濟的一部份,中國大陸市場只是深耕台灣,佈局全球其中的一環,可能是重要的一環,但不是全部,不是唯一,也不是最後。
如何以過去台灣做為勞力密集的代工基地,現在如何轉化,走向高附加價值,創新研發,才是我們要走的一條路。
我不但堅持我們國家的主權,不能夠模糊,要清楚,要堅定。最重要的是,台灣經濟的主體性,不能變成人家的附庸、人家的邊陲,這樣台灣才能立於不敗之地。
這也是為什麼我一再自我勉勵。其實我們是很務實的。在二○○二年五月,我們提出挑戰二○○八年國家發展計劃。希望到二○○八年,北京辦奧運,台灣的國家經濟目標,失業率降到四%,經濟成長到五%,研發經費佔GDP三%。
那是一年半前,那時國際景氣不振、低迷、復甦力道嚴重不足。但是因為(這一、兩年)比預期來得好,(復甦)來得快,所以我們去年又提出來,經濟成長率可以提前達成,不用等到二○○八年。二○○六年,研發經費就可以佔GDP三%,失業率可以提前三年、經濟成長率也可以提前四年達成目標。
問:但看起來台灣對於大陸經濟依賴速度是很快的。所謂政經分離的策略是不是有問題,變成現在是政治走一個方向,經濟卻走另一個方向?
答:你說分離,其實是分離不了,絕對是連動的。政治影響經濟,經濟也影響政治。這也是為什麼我用「積極開放、有效管理」,來取代過去的戒急用忍,那是騙自己,哪有戒?哪有忍?
但是我還是要說,立場要堅定。所謂立場堅定,是台灣主體性的立場必須要堅定,但是實際做法是務實前進。所以在我的時代,我們實施了小三通。最近我提出來四個擴大,還是務實在前進中。
但是我在政治的立場,我沒有讓步。這是台灣最起碼主權的堅持,還有台灣經濟的主體性,不能放棄,不能模糊。只要抓住這個,其他經貿往來,商業合作,是趨勢。
問:日本知名學者大前研一最近表示,台灣優勢只剩下不到五年。到二○○八年時,中國將取代日本,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。之後就會從「Taiwan bashing」(欺壓台灣)變「Taiwan nothing」(忽視台灣)。
他認為,今年不管誰當選總統,當選人都應該在「沒有任何條件下」先到中國走走,先去看看當地的台商,看看上海、天津、廣州等地。
請問總統,你當選後,願意在沒有任何條件下,到大陸走走嗎?
答:我看沒有人會排斥,如果有機會的話。但是也不要太過天真。
生意人真的很天真,從經濟的角度,商業的角度,你去,把錢、技術、人才帶去,大家歡迎你。但你要了解,為何麼人家歡迎你?事實上背後有台灣做你的後盾,做你的母親,做你的娘家。如果沒有台灣,還有台商嗎?如果母親不夠強,實力不夠,你做台商,你走路會有風嗎?沒有錯,很多是個人的能力、實力與表現,但台灣也提供一個共同的資產。
一個和平的原則
第二,很多人認為,他跟中共哪一個領導階層,私交很好,常常在家裡吃飯。那是談生意。但如果談到政治,我看任誰也沒辦法做主。所以政經方面,還是不一樣的。
從經濟、商業角度來看,台灣領導者應該怎樣,很多建議都是對的。但是在實際政治操作來看,中共有他們的堅持、立場與原則,這不是少數人可以決定,也不是生意人可以影響的。
沒有錯,大家都願意(去走走),包括我,但是不可能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推動兩岸和平穩定互動架構。在一個和平的原則之下,針對四大議題,大家坐下來。這是一個善意。一個開始。一個期待。但是真的要落實,也需要時間,需要很多的磨合。
但第一步絕對不可能是國家的領導人先去。甚至也不是代表先去。代表底下還有很多不同層次的人的接觸對話。所以我是認為,只要大家有誠意,就像剛才說的,在一個和平的原則之下,那邊沒有一中原則,我們這邊沒有一邊一國。你要提一中,我就是一邊一國。
現在有一個好現象是過去沒有的。過去中共一直認為,兩岸關係是內部的事務,不要外人管。但是現在是它主動找美國來管,來介入。只要大陸要美國能夠介入,美國就有影響力。過去美國說,它不要介入兩岸和談,現在它希望兩岸可以和談,這就是一個契機。未來我們希望可以在美國協助下,雙方面可以坐下來。
這就是我說,兩岸領導人一開始不在台北,不在北京,那是不是可以在華府,在東京,或甚至在世界上哪一個小島(見面),都不是完全不可能。兩岸領導人握手和解的那一刻,那才是我們最大的期待。這也才符合兩岸經貿的態勢。
問:往未來二十年、五十年看,你期待的兩岸關係是怎樣?
答: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希望有一個「和平協議」。四大議題,包括我們是怎樣的政治關係,怎樣的協商機制,怎麼樣的互惠原則,怎麼樣避免軍事衝突,只有在這樣的大環境之下,兄弟登山,各自努力。你發展你的經濟,我搞好我的建設,這才是兩岸人民之福。
問:總統從三級貧戶,到成為中華民國的總統,對於這樣的生命歷程,總統心中有何感想?
番薯精神,代代傳
答:第一,像我這樣出身背景的人,都可以做到總統,代表台灣的社會,只要你努力,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情。阿扁是最好的證明,給大家很大鼓舞,也符合台灣社會長期以來,所謂番薯的精神,「番薯不怕入土爛,只求枝葉代代傳」,從無到有,由下到上,在有限的條件下,絕對可以開創最大的可能。
第二,我希望,能夠建立一個真正民主法治的社會。我認為這種觀念是很重要的。有人批評媒體過分,我說就是要讓它「過」,也不要去管它,最後才會回歸真正的市場機制。也會有它本身的制約。市場機能會去約束它,也會去導正它。
如果說「過與不及」。我寧可讓它「過」,也不要「不及」,才是台灣社會創新研發不可或缺的環境與基礎。
問:會不會變成叢林法則?
答:我覺得不會。你說文學創作,你去管有用嗎?你不要管,反而更有用。先叢林法則後,才會走出一條跟世界接軌的路。
台灣之所以可貴,之所以跟中國大陸不一樣的地方,就差在這個地方,這才是台灣的資產與驕傲。
問:四年來最驕傲,最有成就感,最大的感受是什麼?最遺憾、最憂心的是什麼?
答:需要時間。歷史上的第一次總是總是比較困難。但是,我常常是締造歷史上第一次的人。
所以在立法院,要成為在野黨第一位出任國防委員會召集人的人,幾年下來,多辛苦啊。面對軍系立委的圍剿,最後被移送法辦。推動國會全面改選,絞盡多少腦汁。
所以這一次公投,付出的代價太少了,比起過去算是少的。過去台灣的民主改革,每件事情,從早期的解除戒嚴、開放報紙、黨禁、解除刑法一百條,到國會全面改選、總統直選、美麗島事件,這些主張都是犯罪的證據,都是叛亂,大逆不道,要砍頭的。
現在只是杯葛而已。不去領選票,也不要去投票。代價還是少的。我是認為,我們絕對經得起這樣的杯葛與阻擋。比起過去,這也只是小兒科而已。只要走過去就好了。
締造歷史第一次
問:四年來有沒有憂心、遺憾的?
答:也不是說是遺憾,應該可以更好。如果國會不那樣杯葛,不是為反對而反對,那我相信,台灣應該不只是這樣而已。
但也因為這樣,我來做總統才有意思嘛。如果太平盛世,也不必輪到阿扁,但是現在不是太平盛世。
很辛苦。但是阿扁常常做很辛苦的事情。
問:這幾年來看到台灣貧富差距擴大,最高二○%家庭所得,與最窮二○%家庭所得,從五.六倍,惡化到六.一六倍。股市也下滑,全民財產損失,請問總統如何給人民信心?
答:有些國際趨勢不能置若罔聞。既然台灣是世界島,世界上有一些風吹草動,台灣不能置外。所以談到貧富問題,世界潮流就是這樣,贏者圈的擴大,這是產業結構的改變。現在會賺錢的人愈來愈多,縱使受薪階級,也可以賺很多錢,只要符合知識經濟的潮流。
台灣的貧富差距,以五等份分是六.一六倍,韓國六.八倍,香港十七倍,新加坡二十倍,台灣有擴大,但不是最嚴重的。
同樣股票,二千年日本二萬點,現在一萬點,阿扁上任時八千五百點,現在六千六。阿扁抗跌,不輸人家。納斯達克也從五千點,掉到二千多。
所以必須有國際比較,不能自己跟自己比,因為時空不同了。
(狄英.楊瑪利採訪,楊瑪利整理)
天下雜誌294期 2004/3/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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